老家的大米铬元素超标

春节在家的时候,和外婆家那边的亲戚聊到种田的事情,他承包了上百亩土地个人耕种,这得益于现在农村的机械化种田,连播撒农药都可以使用农业无人机了,按我小时候的纯人力种田是可敢想象的事情,果然就像邓公所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无意中得知,老家的大米存在重金属超标的问题:铬元素超标,这是由谷商来农村收购稻谷的时候检测发现的。前几年是隔壁村子里的稻谷铬元素超标,去年发现我的老家村子也出现这样的问题。按这个趋势,亲戚家那边估计要不了一两年,稻谷中的铬元素也会超标。
可怜了老家小山村,一直以来虽然穷,但好在环境污染比较小,至少在金钱和环境中还留有一样,可如今连环境也遭到了破坏。究其原因,我个人猜测和村子方圆十公里范围内的稀有金属冶炼有关。
隔壁县离我们不远的一个镇子是有名的“中国银都”,早在几十年前就开始冶炼黄金等贵重金属,当年的冶炼方法极其原始粗暴,我当年还看见我们村子里有人露天冶炼,蓝烟直接上天,污水直接排放——当年哪有保护环境的概念。
如今隔壁县的小镇是否有环境治理的冶炼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我们村子附近十公里范围内至少有三个地方存在过贵重金属非法冶炼活动,其中一个地方是我一个熟人在从事,直接购买外地的废旧电器,提炼出里面的贵重稀有金属,听他介绍的冶炼方法,对大气、水、土壤的污染是不容置疑的。
因此我有理由怀疑村子里稻谷铬金属超标与这三处的非法冶炼活动有关,有毒的空气扩散到一二十公里范围内应该不是难事,日积月累,稻谷里的铬元素超标也就不奇怪了。未检测的其它重金属虽然目前不知道是否超标,但形势也不容乐观。
国家领导人这些年提出来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很好,但在农村人眼里,这些理念在金钱面前并未体现在行动上。但愿他们在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有所改善吧。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还是前几天看到老家的那些老房子,我没想到没有人住后,它们是衰败得如此之快。尤其是爷爷家的房子,他老人家去世后,奶奶还住了二十多年,等奶奶去世后,没有几年,房子就倒塌了。
透过倒掉的那面墙,我看到了那张床和通往楼上的梯子,我回忆起我还在那张床上睡过。来的客人多的时候,凳子不够坐,大家有的就坐在床沿,围着一起聊天,那时候的人,反而不像现在只围着麻将桌大喊大叫。至于那斜在墙上的木梯,我曾经还坐在上面听大人们聊天……
我估计,要不了几年,这房子剩下的墙都会倒塌,一切都要化成一片平地,回归到原来的样子,尘归尘,土归土,这在物理上叫熵增。就像一间无人打扫、维护的房间,慢慢地就会回归到满是尘土和杂乱。
住在这里的人们,他们曾经的辉煌和辛酸,都成为历史,甚至不再有人回忆,就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毕竟我也只有看到这破败样子,才想起一点点。
再联想到父亲的老房子和我的小学,都是如此破败,也许整个中国农村都是这样子,这些代表过去的落后,只要没有人去维护,它们一定会自然地慢慢消失……
想到这里,我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悲凉,凡事种种,都是一个过程,要维持它们的样貌,需要注入太多的能量,否则都会回归到它原来的样子:尘土。
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哪有永生?一切都不过是一个过程而已,留恋它最初的样子或寄希望于永恒不变,都是徒劳。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那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因此我总认为,人生要活在当下,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扇扇门
假期在老家比较闲,饭后散步逛逛村子,一不留神就转到老房子的位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爷爷的老房子,上图就是入户门,透过入户门,一共三间房,已经摇摇欲坠,后两间房的土砖已经从楼上掉下来了。
我推开虚掩的入户门,进到第一间房,当年是奶奶的厨房。屋子中间悬挂着小时候跳也跳不到的灯泡,现在则在我头部以下的位置。我想起当年我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吧,跨进这扇门,昏暗的房间里,爷爷在图中长草的位置吃饭,他见我进来,叫几岁的我再吃一点饭。我七岁不到,他去天堂了。

从爷爷的房子走出来,就转到旁边我自家的老房子,我就是在上图这扇门进去后最里面的房间里出生的。如今看起来这扇入户门好小,而我的童年就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人生就从这里开始。
这扇门和对面邻居同样位置的门之间是公共厅屋,也就是祭祖的地方,当年大人们都聚集在这里休息闲聊,多少欢声笑语和长辈对晚辈的责备声都发生在这里,想起来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但此刻,我家的门锁都已锈完,对面邻居则只剩一堵墙——其它房间全部倒塌完毕,夷为一片平地,被人圈起种上了菜。

最后再转到村子里的小学,也就是我人生读的第一个学校。最先看到的就是上图的这个校门。其实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学校还大一些,但也不过是一排传统砖瓦房,没有围墙和校门。后来村子里孩子少了,政府把老房子拆除重建,缩小规模后盖成两间教室的小平房,倒是加了围墙和校门。
其实我很怀念之前没有拆掉的学校老房子,那个更有老学堂的感觉。我小学四年的时光就是在这块小土地上完成的。如今再也没有孩子在这里上学了,他们都由校车接到乡镇里集中读书了。
就是这一扇扇门,伴我进进出出,度过了我的整个童年……
故乡的杨梅
红里透白,白中有红,每看一次都流口水……
老家湘南,盛产杨梅,难能可贵的是,如同老家的茶叶,这些杨梅也是山上野生之物,这是自然的馈赠。
我小时候大约12岁以前,在家里的山上采摘过几回,和小伙伴们一起上山,一不小心就找到一棵野生杨梅树,望着那一颗颗又青又红的杨梅挂在树上,迫不及待地爬上树,坐在树梢上先吃饱,这红中带青的野生杨梅,比它甜的没有它酸,比它酸的没有它甜,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那感觉更是永生难忘。
这一景象过去20多年。上个月出差回国,正好赶上端午节(杨梅成熟之季一般和端午节相当),一想有20多年没有回家过端午节,于是先回老家,借过端午之名,来一场上山采杨梅之行。
果不其然,今年是杨梅的旺年。山上杨梅极多,加上农村现在人少,更是没有什么人采摘杨梅。杨梅树上挂满杨梅,地上铺满了熟透得掉地上的杨梅,爬上树,稍一摇晃树枝,就能下起一场杨梅雨,砸得下面的人一阵尖叫。
无论是家里附近的小杨梅树——我当年都没有见到它,还是同村稍远处的老杨梅树,约上昔日发小,上山再采杨梅,一幕幕童年时光,有如昨日。
采完杨梅,在当我们向导的哥们家吃了一顿农家饭,地里的时令蔬菜,刚刚腌好的咸鸭蛋,河里刚打上来的野生小鱼仔,自酿的烧酒……熟悉的菜肴,家乡的味道,再美味不过。
家父和邻里以为我很想吃杨梅,早在我回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杨梅,甚至还有其它地方大大的乌梅,甜甜的良种杨梅……
其实对我来讲,我最喜欢的就是重新到山上找到一棵野生的大杨梅树,亲自爬上树梢,像小时候那样,摘下来立马送到嘴中。青山依旧,杨梅如故,从大英帝国穿越大半个地球,就是为了来亲你最初的样子,再吃掉你。
大叔吃的何止是杨梅?大叔吃的是逝去的童年。
青山依旧,绿水常流。
我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耕过田,然而今天田地荒芜。
杨梅树有三四米高,大叔虽已中年,尚能爬树,昔日发小肚子上积满了改革开放的成果,已经爬不上去了……
红中带青。
地上铺满了熟透后掉下来的杨梅。
树洞中落满了杨梅。
树丫中也夹着落下来的杨梅。
诱人的红。
挂满枝头。
外甥欢得很。
这就是大叔,很开心很浪。
村里的哥们,感谢他当向导,并提供美味的午餐。
故乡的茶
同门师弟吴君要去日本开会,从西边小国比利时到东边小国日本大概要经过中国,他打算顺道在上海停一下,于是问我要不要从国内带什么东西过来,到时帮我捎过来。我想了一下告诉他:我让家里人把老家的茶叶寄到上海,帮我捎过来吧。
清明后,老父亲就告诉我,他今年又采了一些家乡的茶叶,要是方便的话就捎些过去。像我这样把东西寄到国内某个地方、再让人回国的时候带到比利时的方法,图的就是为了省下昂贵的国际包裹费。
这让我想起了古代的茶马古道,我这种方式其实也是这样,只是空间距离更远,交通工具换成了飞机,不变的是对茶的眷恋。每次有人回国的时候,我都以这样的方式从国内带些老家的茶叶过来。
我原来不喝茶,因为看到老家太多的老男人牙齿黑黄,大概是烟酒同享的结果,我不想这样。后来在哈尔滨上学的时候,经常口腔溃疡。听说喝茶有效果,我开始喝茶,从此很少再犯口腔溃疡。喝着喝着,就开始有了饮茶的习惯,但于茶道依然是不懂的,也没有觉得有必要懂,在我看来,无道便是道。
刚开始是喝买回来的茶,后来听说有的不良商家会往茶叶中掺色素。于是,偶然的情况下让家里寄来一些茶叶。记得那个春天,拿着从湖南老家寄到哈尔滨的茶叶,茶叶上带着一层绒毛。不懂的人以为是灰尘,其实这是明前茶的特征,说明叶子太嫩了。
老家的茶是绿茶,看起来再平常不过,但新茶喝起来很清香。泡个三四泡后,茶汤依然黄中带绿,这与买回来的茶叶完全不一样,喝完第一泡后就几乎无味。原因在于,老家的茶叶不是人工种植,而是山上不知多少年前的小茶树长出来的茶叶,好茶贵在天然。
每年春天,勤快的人在清明节前就开始采些自家需要的茶叶,懒人就不讲究了。这种清明节前采的茶叶由于太嫩,采起来不太不容易,量也就不多。采回来后,用老家的柴火锅翻炒杀青,再搓揉成丝,最后烘干成型。整个过程没有发酵,所以属于绿茶。
虽然老家的茶无名无姓,但从茶树生长到茶叶炒青制作过程,是真正的绿色无污染(我老家还没有工业)。要说这种茶有没有缺点,也不是没有。由于是传统手工炒青,所以温度掌控无法与大型茶厂相比,因此,有时候炒得过火或不到火候,可能影响品质。但总体来说,茶叶质地、采摘时节无可挑剔,茶叶的质量便有了保证。这样的东西要是出售,标上“良心货”当之无愧。
也许会有人说,为什么不商业化生产呢?事实上,老家的这种几乎天然的茶叶要商品化生产的话,显然产量跟不上,所以只能供父老乡亲们自己采着饮用——乡亲们不太可能会花钱买茶叶饮用。如果大规模种植,那还叫天然吗?
我的堂叔《内伤》作者谭万和先生在他的作品中就大力描写了老家的茶叶。这部小说就是以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湘南安仁县兴安村——为背景,当中的虎滩茶就被他描写得简直人间佳品。这虎滩茶确有其事。因为虎滩茶生长的地方离村子很远,沿河滩生长,几乎野生,比村子周围山上的茶叶质地更上一乘。
他的小说出版后,有建筑商老板要他找出这种茶叶,以500元一斤购买。老家人简单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喝的是这么贵的茶叶。我母亲知道后告诉我:你问问万和叔,问那老板还要不要,我这里还有好几斤呢。我笑笑:留着自己喝吧。
在这个全社会都只认金钱、食品危机如此严峻的今天,老家的茶叶也算老天爷赐给这个偏僻山村的礼物了吧。我自喜好饮茶后,只要能从老家带茶叶,也是尽量带自家的茶叶。以前在国内喝,到了国外也依然不改饮茶的习惯。
西人好啤酒、葡萄酒、咖啡,都是好东西,但我却独爱饮茶,一方面是我的固执所然,另一方面是茶叶所蕴含的那些品质。茶叶和咖啡相比,前者如中国式乡村淑女,清而不寒、秀而不媚。后者如欧美性感女郎,浓颜肥臀、香气扑鼻。
西方也是有饮茶的习惯,不过,他们更喜欢磨碎的茶包,失去了茶叶的原形,并且还往茶水中添加糖。这反映了西人讲究效率的特点,磨碎的茶叶泡起来更快。但喝起来,与中国茶叶这种讲究自然的心境完全不一样,而且前者如果不加糖非常苦,少了中国茶的淡淡清香,犹如看惯了中国山水画以后,突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过于鲜艳的油画。我喜欢茶,更喜欢中国茶,也许最喜欢的,是老家的茶。
而立之年的我,有好些年不曾回家,说很想家不见得,但不想家也说不过去。比利时一修女在台湾为人民服务50载,她前不久说要回到生她的比利时故乡。假如我现在70岁,让我选择终老之地,我一定会选择老家。身在西人之地,每次喝着老父亲自采摘制作的老家茶叶,这种对故乡的感觉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到。
马云说他干阿里巴巴之前就是一个小混混,现在48岁退休回归到一个小混混。我小时候是一个放牛娃,放牛的时候拿着一本破书,心里想着:何时能结束这放牛的日子。后来造化弄人,天资平庸的我居然也将地球转了几乎一个圈,就像前几年我的小学老师谭文录先生所说:我真没想到你会走那么远。
那个小山村,虽然没有《内伤》描写的那么美,但她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喝着老父亲自采摘制作的茶叶,我倒是真的想回到老家放牛。转了一圈,又想回到当初想离开的地方。可是,我的牛在哪儿呢?